导语
从一组文字复刻到空间构图的重新观察。
我以前整理中国古代文字资料时,曾陆续复刻过几组汉代文字瓦当,最初做这些复刻,更多是出于对古代文字造型的兴趣。
我将原有字形重新绘制为矢量图形,再放入现代网格系统中,观察它们的笔画、比例与结构关系。这些文字有着不同于现代印刷字体的视觉节奏。有的端正紧凑,有的笔画舒展,有的相互穿插,甚至很难用一个规整的方框界定单字的外形。
当时完成复刻后,我将它们整理成了一组作品,并在公众号发表过一篇文章(原文发表于2020年03月01日)。
最近重新翻看这些旧稿,一个以前没有认真思考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:
为什么这些看似并不完全规则的文字,组合在圆形空间中,却能形成相对协调的视觉秩序?
01. 从方形字框到圆形边界
这次我选择了十二字瓦当作为观察对象(复刻故宫博物院藏的西汉版本)。
“维天降灵,延元万年,天下康宁”,十二个字大致排列为三列四行。与四字瓦当相比,它保留着更容易识别的文字阵列,因此也很适合观察方形排列与圆形边界之间的关系。
我尝试做了一组简单的对照。
首先,将电脑字形按照相对固定的字框、尺度和间距排列,再置于圆形轮廓中。
这种方法很容易形成清晰的行列关系,但矩形阵列与圆形容器并不能自然重合。在当前排列条件下,外围会出现一些没有被充分利用的空间。
随后,我以复刻瓦当为参照,加入圆形边界、中心轴线和径向辅助线,重新观察文字的位置、尺度与周围空间的关系。
这里的辅助线只是现代设计分析工具,并不意味着汉代工匠采用了相同的几何系统。
比较有意思的是,原版并没有完全放弃三列四行的结构。它仍然保持基本的文字秩序,只是局部字形、留白与装饰并不严格服从机械等分。
这让我意识到,真正需要讨论的并不是方形网格与圆形网格哪一种更正确,而是 当既有的排列规则遇到具体边界时,设计如何进行调整。
02. 几何相等,不等于视觉平衡
重新观察原版,可以发现十二个字的笔画繁简差异很大。
有些字结构简单,有些由密集的转折和曲线组成。如果只让每个字占据相同的方形区域,并不能保证整幅画面的视觉重量均匀。
这也是现代字体设计中经常需要面对的问题:几何尺寸相同,并不代表视觉感受相等。
字形的宽窄、笔画的伸展、内部留白,以及与相邻文字之间的距离,都会改变我们对画面疏密的判断。
在这件瓦当上,还能看到另一个重要的因素。
文字并不是圆面中唯一的视觉元素,分布在其间的乳钉,两侧和上下的卷曲装饰,同样占据着空间。
它们与文字一起形成了画面的节奏,也使原本难以被规则字阵覆盖的边缘区域获得了新的视觉内容。
因此,这件瓦当作品的协调感并非只来自单个字形的处理,而是来自文字、装饰与圆形边界之间的整体关系。
03. 当文字不再只是独立的字符
回头比较以前复刻的其他瓦当,这种关系又呈现出不同的形式。
在“大富”的复刻中,我特别注意到“大”字笔画的延展与圆形轮廓之间的呼应。
“千秋万岁”的字形则更加复杂,曲线的穿插让单字边界变得不那么明确。
到了“承光”,笔画在有限的圆面中进一步舒展,文字本身几乎成为一种整体性的装饰图形。
这些作品并不能简单归纳成同一种网格规则。相同的圆形边界,可以对应不同的文字组织方式。
但它们让我产生了一个共同的观察:
在某些特定的视觉设计中,文字不仅是需要被排列的内容,也可以成为塑造整体空间的图形。
当设计对象不再是一段需要连续阅读的正文,而是一个具有确定外轮廓的视觉整体时,字形与空间的关系便可能发生变化。
单个字符的标准比例不再是唯一的判断依据,整个画面的视觉协调也开始参与字形的设计。
04. 重新理解规则
过去进行这些文字复刻时,我更多关注字形是否接近原物、线条是否准确,以及比例是否协调。
现在重新整理它们,我开始更在意另一个问题:这些文字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组织在一起?
网格是一种很好的观察工具。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比例、对齐和结构,也能让复杂的形态变得容易分析。
但网格并不能自动给出所有设计问题的答案。
在今天的字体设计、品牌字标和限定形状的视觉构图中,我们同样会遇到类似的问题:标准化的字形或组件进入一个具体空间之后,是否还需要根据最终的视觉效果重新调整?
回到这些汉代瓦当,我获得的启发不是寻找一种可以套用的古代几何公式,而是重新理解规则与视觉判断之间的关系。
规则帮助我们建立秩序,而设计判断让秩序适应具体的内容与边界。
复刻让我重新看见了文字的形态。
这一次,我试着去理解它们与空间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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